董小明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向世界敞开国门以来，中国艺术便步入了一个本土文化与西方思潮相互碰撞、彼此交融的全新阶段。在这一历史背景下，中国艺术家面临着一个既充满机遇又极具挑战的课题：如何将源远流长的自身艺术传统与来自外部的丰富艺术经验进行深度融合，从而创造出既承载深厚文化内涵又具备当代美学形式的艺术作品。在过去的三十余年间，董小明始终持续地对传统与现代这一核心命题进行深入思考与不懈探索。他所展开的一系列艺术实践，兼具显著的实验性与高度的综合性，其作品所呈现的多维视角与独特风格，在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脉络中具有鲜明的代表性意义。 董小明是一位深受传统中国绘画滋养的艺术家。在中国传统绘画体系中，水墨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一种艺术形式。他早已在水墨绘画领域锤炼出精湛的技艺，并对这种深深植根于中国哲学与文化观念的艺术语言有着透彻而深刻的理解。然而，他并未止步于对传统水墨风格的沿袭与模仿，而是致力于将水墨这一古老的语言体系转化为具有当代生命力的创造性表达。在他的艺术理念中，传统艺术向当代形态的转化，其核心在于表达当代人对现实世界的真切感受以及对文化命题的深刻思考，唯有如此，才能诞生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艺术创造。他长期生活与工作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深圳，这座城市的创新氛围与开放气质，不断推动着他的艺术探索突破传统的边界，并持续实现自我超越。他的创作以水墨语言为根基，逐步拓展至多种媒介的综合运用，由此构筑出极为迷幻且新颖的视觉图景，堪称中国艺术经验与当代艺术观念成功结合的杰出范例。 对于具备水墨欣赏经验的观众而言，董小明的作品能够带来超越传统水墨定式的审美体验；而对于不熟悉水墨传统的观众，他的作品则能提供一个直观的感知入口，使人在体验的过程中逐步认识和理解水墨艺术的魅力。董小明的艺术实践，既为本文化语境下的观众提供了耳目一新的艺术样式，也为来自他文化的观众营造了一种身临其境的视觉现场体验。近年来，他以“荷”这一在中国古典绘画中被赋予永恒意义的植物为主题，进行了一系列富有开创性的实验。他将水墨语言与动态影像、多种物质材料、声音元素、特定空间乃至整体环境相结合，从而构筑出多层次、沉浸式的关于“荷”的艺术情境。无论是在宣纸、金属还是影像介质上呈现的“荷”，都既展现了他娴熟的水墨技巧与高度感性的写意语言，又因为介质的转换与融合而焕发出全新的图像样貌和感觉氛围。在这种综合性的创作过程中，他巧妙地调动光、影、声、像等多种表现手法，使其与水墨写意的语言特性相互通融、彼此交织，最终让不同的艺术语言方法融合为一个有机的、完整的语言综合体。 董小明对西方现代艺术同样有着深入的了解与研究。他在自身的写意语言中，有机地吸收了现代抽象绘画的构成方式，这使得他的作品从画面布局的构思开始，便在疏密、开合的经营节奏上迭出新意，充满盎然意趣。在具体的落笔着墨之际，他贯注了书写性的逸兴与激情，其笔线的品质别出心裁，尤其形成了一种以“痕迹”为鲜明特征的笔墨属性。由于他始终在用笔用墨上保持着专注的美学追求，同时又不断在画面整体结构上进行精心的经营与探索，其作品既充满了水墨淋漓的生动气韵，又呈现出一种整体性浮现的影像感。在某种程度上，他这种以痕迹为主导、以影像感为特征的水墨作品，已经暗喻并指示了向新媒体艺术延伸的潜在可能性。他从纯粹的水墨写意，进入到主动运用新媒体技术与水墨相结合的新领域，这可以说是一种艺术语言内在逻辑自然发展的必然结果。 在当代艺术范畴内，许多画家都致力于拓展艺术的表现力，尝试将绘画的艺术语言与其他媒介相结合，以形成新的视觉图像。董小明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的做法并非简单的媒介叠加或形式转换，而是深入调动新媒介本身的材质特性和内在属性，用以承载和表达他在长期水墨写意实践中积累起来的深厚感觉与个人经验。他紧紧抓住“荷”这个核心主题，深入挖掘“影”这一关键意象，并牢牢把握“韵”这个本质语素。例如，在金属板蚀刻创作中，他充分发挥腐蚀工艺所产生的独特效果，使刚性的金属材料因“蚀”而形成的影像，产生出柔软而富有诗意的意态；在数字图像的创作中，他力求视觉语言的纯粹，突出光影的幻动感，精心营造出荷影朦胧、似有流水潺潺之声的静谧氛围；在整体空间的布局与设计中，他通过精心安排绘画作品与装置物件之间的相互关系，形成平面与立体之间的有机呼应，让观者能够领略到前所未有的、关于“荷”的全新意境。 董小明在水墨与综合媒介方面的实验，实质上是他长期理性思考水墨艺术在当代如何发展这一重大课题的实践成果。他深刻认识到，作为传统形态的水墨艺术，其当代拓展不仅是一个艺术技法层面的难题，更是一个深层次的文化命题。多年来，他同时以组织者和实践者的双重身份积极投身于此。作为一个组织者，他积极推动中国当代水墨的实验性创作与学术研究，深入探讨传统水墨在当代文化语境下的生存状态与发展可能；作为一个实践者，他则持续不懈地通过自己的创作，拓展水墨艺术的表现领域和艺术感染力。他的努力主要聚焦于两个核心问题的解决：其一，是解决水墨艺术的“主体性”问题。他的解决方式并非简单地延续或重复传统，而是通过更新艺术观念，将水墨艺术主动带入当代文化语境之中，使其在新的文化土壤中找到新的生长点，从而从内部建构起水墨艺术崭新的主体性。其二，是解决水墨艺术的“公共性”问题。他尝试的解决途径是，广泛运用综合性的材料与多元化的手段，形成一种综合性的、更具包容力的艺术语言，从而使水墨艺术的世界得以向更广阔的公众敞开，形成一种具有“公共性”特质的艺术空间。我相信，董小明的作品能够让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清晰地看到中国当代艺术家的文化理想与追求，真切地看到中国当代艺术从深厚传统通向锐意创新的生动面貌。（范迪安） 在董小明的作品中，当代视觉体验与传统禅意参悟得以巧妙融合。“荷”，是象征中国文人人格理想的一种经典文化符号。从古至今，文人墨客大多通过描绘荷花来隐喻和寄托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精神操守。或许，在纯粹的视觉审美层面，历代中国文人画中的荷花形象并无根本性的巨大区别。而画荷之所以成为文人画家们吟咏不衰、反复描绘的题材，其深层原因在于：一方面，画荷的过程本身已成为中国文化人在宦海沉浮与世事变迁中，用以涤荡心灵、陶冶情操的一种精神过渡与修行方式；另一方面，画家们通过长期的修为与艺术锤炼，形成了各自独特的笔墨个性，从而赋予看似相同的荷花图式以迥然不同的美学品格与审美境界。例如，八大山人笔下荷花的冷峻孤逸、吴昌硕（老缶）笔下荷花的浑厚朴拙、张大千笔下荷花的洒脱奔放、徐悲鸿笔下荷花的凄婉动人等等，这些荷花形象所承载的独特美学品格，正是画家个人生命体验投射于笔墨之中的个性显现。而视觉图式相似的荷花，也正因为这种独特的笔墨个性投射，而不断生发出新的、丰富的审美意象。 相较于既成的传统审美趣味，董小明的荷花创作并非沿着传统的路向，继续进行个人笔墨的熔炼与淬火，而是将着力点放在了荷花的现代水墨探索之上。现代水墨艺术虽从传统中国画演变而来，但已在很大程度上疏离了传统中国画以书法用笔作为笔墨语言核心的审美特征，转而更加注重造型、图式、图像语言本身在绘画中所发挥的审美作用。在董小明的一系列水墨荷花作品中，他一方面通过渴笔飞白等传统技法，寻求荷花形象中书法语言的表现意蕴，呈现出笔墨形迹之外的散淡禅意；另一方面，他又对这种书法性语言进行微观层面的放大处理，并与现代视觉结构进行整合，通过运用不同媒材的质感差异和水墨熔剂的特殊效果，来增加艺术语言的表现层次与文化意蕴的涵量。在他早年的水墨探索中，为了增强其大尺幅荷塘画面的视觉张力，他甚至尝试采用麻布或丙烯等非传统媒材，以形成特有的画面肌理与物象质感。显然，作为一种自觉的现代水墨探索，董小明对于各种水墨媒材及与水墨相关的其他媒材的试验，持续扩大了他的水墨艺术表现视阈。他的水墨荷花，也因此具备了与传统笔墨荷花不尽相同的审美意趣。其特点是，既富有传统笔墨那种玄虚散淡的意境之美，又兼具现代媒介独特的材质美感，以及由现代媒介结构整合所带来的空间意识。 除了新媒介赋予其水墨荷花的新意象，董小明还非常注重对图像语言，尤其是数码图像语言的吸收与转化。他并非简单地使用现成图像来代替自己对审美对象的观察与艺术呈现，而是致力于探索数码图像语言对自然物象所具有的分解、剥离与重组能力，追求数码图像语言特有的视觉趣味及其所能营造的虚幻禅境。他甚至将自己在小尺幅宣纸上创作的、运用渴笔飞白技法的中国画荷花作品输入电脑，并通过数码图像语言的再度分离与组合，重新创造出具有鲜明数码化特征的水墨荷花图像。这些作品仿佛是对传统笔墨荷塘的微观放大与视觉结构的再度分解，画面中大面积的高调与灰色调传递出传统中国画特有的超脱与空灵的圣洁感，但其语言形态却充满了数码语言图像的新奇感与魅惑力。一些传统的笔性、笔意与笔速所构成的笔墨意趣，因数码语言的重置与转换，形成了具有反相图像特征的奇幻效果，从而给人以融合了传统文化意蕴的超感官体验。 董小明对图像语言的积极接受与创造性运用，使他逐步从纸本、布面等平面绘画，扩展到金属平面与立体空间的装置性水墨创作。金属平面上的水墨荷花，是将水墨图像转换到腐蚀铜版上的、具有强烈装置意味的作品。它成功地将水墨的数码语言与腐蚀铜版的工艺语言有机结合起来，既保留了水墨的透明感与渗透性、数码图像的奇幻性，又融入了铜版蚀刻所特有的金石韵味与尖锐质感。而那些巨大而凝重的铜版本身，在经过自然氧化过程后，更是呈现出如水墨般氤氲迷离的奇幻神秘感，同时兼具材质本身坚凝、幽深、浑朴的厚重感。让媒介本体自身“诉说”，是当代艺术创作的一种重要策略。现代水墨对媒介特性的强调，以及装置艺术对现成品的使用，都着重突出了媒介自身所蕴含的语言张力，以及媒介作为主体表达艺术观念时所承载的文化意蕴。正是基于对数码图像的深刻领悟，董小明的水墨荷花创作又从平面走向了立体装置。他制作了许多“荷塘方镇”系列作品，用青铜塑制与焊接出一片片仿佛浮于水塘中的风荷与香莲。那些幽静似水、沉默无语的金属装置，介于抽象与具象之间，似花非花，是莲非莲，可谓凝聚了满塘自然的生趣，也寄托了满怀人文的胸襟。而投射于天地之间的水墨影像，则游走于时间与空间的维度，似墨非墨，是荷非荷，可谓营造出一方水塘的清雅意境，与一泓藕池的幽深梦境。置身于他的影像装置作品之中，最让人震撼的，依然是那禅意悠远、沁人心脾的传统文化魅力。而艺术所采用的呈现方式与新媒体的巧妙运用，则让人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视听新体验。的确，董小明在以水墨为主、兼涉多种表现媒介的艺术探索中所追求的，正是这种在当代视觉体验中深度蕴含传统文化意蕴的审美境界。 对于董小明而言，在其艺术实践中不断变化的是多种媒介中的具体图式与图像语言，而始终不变的，则是他对于中国传统文化境界的深深敬畏与持续参悟。从水墨荷花到数码荷花，再从影像荷花跨越到装置荷花，董小明一直试图通过现代艺术观念来解读和表达他对于传统文化的个人认知与深刻体验。尽管当代城市生活与信息传播方式已在极大程度上改变了我们的日常生活形态，但民族文化的深层心理结构与思维方式，依然像生命染色体那样顽强地遗传与衍生，传统文化的生命力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旺盛与强大。这是我们在吸收外来文化养分、探索当代文化构建的过程中，不断需要反思的一个深刻而难以逾越的文化命题。董小明在艺术创作中，之所以始终选择荷花作为其核心创作母题，多半也是将荷花视为中国文化的一种精神象征，进而对其进行视觉感知上的重新解读，并将其置于不同的历史与文化上下文语境中进行场景置换。无论他采用的是水墨、数码，还是影像、装置，那些新颖的观念构想与媒材突破，始终是围绕着传统文化的核心意象而展开的。他将视听感受的当代体验性，与清雅幽深的禅意参悟有机地融为一体，从而鲜明地显示出他对于当代中国文化构建所进行的审美性思考与富有价值的艺术探索。莲塘藕荷，这个农耕时代中国文化人品格与理想的寄寓之物，在董小明的艺术世界中，已然转化为当代文化理念与艺术体验的诗意栖居之所。（尚辉//艺术史学博士，研究馆员，中国美协《美术》杂志执行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