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今生的缘分,甚或是一曲《秋的怀念》注定二人相识相恋,相伴相念。适入耄耋之年的梁实秋在台北偶遇小他二十八岁的歌星韩菁清,竟然开始了一段轰轰烈烈的忘年恋,最终得成正果,携手走入婚姻的殿堂,相濡以沫共同度过了十三个春秋。韩菁清与梁实秋韩菁清韩菁清与梁实秋韩菁清与梁实秋韩菁清与梁实秋韩菁清与梁实秋韩菁清与梁实秋韩菁清与梁实秋韩菁清与梁实秋韩菁清与梁实秋韩菁清与梁实秋自韩菁清于1974年12月1日(她自己昏乎乎地记成11月31日)写给梁实秋的第一封信开始,至1975年1月10日梁实秋回美国暂别止,彼此间写了四十多封情书。短短的四十几天,从初次相识到忘年之恋,他们几乎天天见面,却又天天写情书。这些情书的信封上没贴邮票,也无收信人地址,全是亲手送给对方的。12月1日,韩菁清送出第一封信,请梁教授“趁早了解我的为人”,意在要梁实秋不要产生“奇迹般”的想法。殊不知,一石击起千层浪,梁教授的情书源源不断而来。韩菁清因“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受太深,经过激烈的思考之后,劝梁实秋“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并在她的梳妆台玻璃镜上写下“世间没有爱情”的话语,勉励自己趁早关掉爱河的闸门。但是,梁实秋心中已经燃烧起一盆爱的烈火,那爱恋的根就像一棵擎天大树,紧紧地拥抱着地火山魂,当根与根之间发生撞击,彼此都找到共同的落点,便以此为爱的乐土。爱没有埋怨,就像那大树的根一样,无论扎在高山之巅,还是荒原之中,只要爱情之根充满活力,那里就必将成为根系蓬勃的世界。它们相互攀援,竞相葱郁地吸吮着精神的乳汁,加工着生命的光辉,抖出一身生活的绿色,爱的绿阴就会覆盖着未来的生命之路。12月2日中午二时,韩菁清醒来掀开窗帘,发现梁教授早已静候在楼下。梁实秋见窗帘开了,便迫不及待地跑上楼去,对韩小姐说,在楼下捡到一封信,他将信交给她,她见信封上写着“菁清小姐”,便急忙展开信纸读了起来。这就是梁实秋写给韩菁清的第一封情书。事后,韩菁清因为二人年龄等等问题,对婚姻大事犹豫不决,便将她自己过去的身世全都告诉了梁实秋。12月6日,梁实秋给韩菁清的信中说:“不要说是悬崖,就是火山口,我们也只好拥抱着往下跳。”在梁实秋的爱火燃烧之下,她被征服了。12月7日,韩菁清给梁实秋的信中说:“每天我们在一起,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话,一开动马达,就不能刹车!”人间一场伟大而真诚的忘年恋就这样拉开了序幕。梁实秋、韩菁清之间“白发红颜”、“才子佳人”、“作家歌星”的忘年恋爱,在台湾惹起过一场新闻风波。缘于1974年11月27日。韩菁清女士谈到这个问题时说:“事情得从前一天说起。那天,我的姨父谢仁钊要写一封英文信给一位美国议员朋友。姨父是国际关系法教授。写信时,有几个名词的英文不知该怎么写,我当时正巧买了一本梁实秋主编的《远东英汉大辞典》,姨父借用我的辞典。吃晚饭时,他把辞典放在餐桌上,一边吃饭一边翻阅。我说:‘谢伯伯,吃完饭再看吧,饭桌上有油,会弄脏辞典的。这是我用一千多元买来的书。’‘一本辞典有什么了不起的?’姨父不以为然地继续说:‘远东图书公司的老板,当年还是我送他出去留洋的呢。这种辞典,我去远东要多少本他就会给多少本。明天,我带你去远东,叫老板送你一本新的!’我的姨父说完,依然在餐桌上翻阅着辞典。”韩菁清的姨父谢仁钊说话果真算数。第二天,他带着韩菁清到了远东图书公司。老板浦家麟当即奉上一册崭新的《远东英汉大辞典》,并告诉谢先生一个好消息:“梁先生在华美大厦呢,你想见一见他吗?他这次来台北,是我们‘远东’请来的。”“行,我去看他。”谢仁钊便带着韩菁清一起到了华美大厦。见面之后,谢仁钊和梁实秋聊了一会儿,便请梁搭他的车去林森路统一饭店喝咖啡。韩菁清此时只是跟在姨父身边,抱着那本崭新的大辞典,没有说什么话。到了统一饭店,偶然遇见了美国教授饶大卫。因大卫教授也是研究政治的,和谢仁钊教授有共同的话题。两人越谈越投机,便把梁实秋和韩菁清撂在了一边,给他们交谈创造了机会。梁实秋见韩菁清手里拿着自己编的大辞典,就跟她闲谈起来。“哦,你就是韩菁清小姐,我听过你唱的歌呢。”梁教授继续说:“我第一次在台湾电视节目中看到你的名字,就觉得很别扭!”“别扭?”韩菁清感到奇怪。“你想想,菁念‘精’,这‘菁清’多么拗口?要么叫菁菁,要么叫清清,才顺口。这名字是谁取的?”梁实秋咬文嚼字地问。“我的本名叫韩德荣。韩菁清是我的艺名,是我自己取的。”韩菁清当时把梁实秋视为长辈,便一五一十地从实道来。“像是男孩子的名字,这名字也取得不好!”梁实秋笑道。那边,中外教授论政治、谈笑风生。这边,白发红颜遇知己,情投意合。“我小时候在上海,喜欢唱歌。登台唱歌用韩德荣这男孩子一样的名字,当然不行。我就从《诗经——唐风·杕杜》一句‘其叶菁菁里’,取了‘菁菁’两个字作为艺名。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在歌星中用‘菁菁’两个字作艺名的人有好几个,我就改成‘菁清’,而且加上了姓,成了‘韩菁清’,再也不会跟别人重复……”梁实秋听了韩菁清就自己取名的介绍后,津津有味,赞道:“你真不简单啊,小小年纪之时,就知道《诗经》,知道“其叶菁菁”。”韩菁清祖籍湖北黄陂县。其父韩惠安(又名韩道惠),人称财大气粗的“韩四爷(排行第四)”。韩惠安善经商,年轻时做盐生意,从黄陂来到汉口,从北方到南方,渐渐发了大财,成了大盐商。出任过湖北纱、布、丝、麻四局的总经理。另外,还担任过汉口市商会会长、湖北省参议会参议长。“韩四爷”有个癖好,即有了钱喜欢买房子。在黄陂、在汉口他买了几百间房子,还有汉口法租界的汉口大舞台(现在的人民剧院)和东方大旅馆。江西庐山是达官贵人,巨富商贾的消夏胜地,他在那里的庐林新五号建造了英国式的别墅,与林森(当年的国民政府主席)的别墅毗邻。买下上海孟德兰路的洋房,使他在十里洋场有了立足之地。据说这幢用青砖、红砖镶嵌砌成的英国式三层楼房,内有几十间房间,四周有两亩大小的花园,房主原本是上海银行的老板。在1937年“八·一三”日军进攻上海,淞沪战役爆发之后,老板突然失踪。后来有消息说他是被吴世宝(当过马夫、车夫,与特务、流氓头子李士群相识后飞黄腾达,不可一世)绑架。吴绑架又是因为要钱,扬言要价六十万大洋(银元),无奈,只得把孟德兰路的花园洋房开价六十万卖出。消息传出,有人去看房宅,见园中栽着一棵桑树,忌讳桑(丧)同音,怕不吉利,便摇头而去。唯有韩惠安不信邪,快言快语地以六十万买了下来。先后有八个太太,大太太姓陈名福善,原是韩家童养媳。陈氏生养一子。按韩家“道德光前肖,延安建元勋”的辈分顺序,取名韩德厚。大太太先住在黄陂,后来住在武汉。二太太姓唐名慧贞,十二岁便成为“韩四爷”的妻子。她是苏州人,年岁稍大后便主持家政。二太太先住在武汉,后来迁往上海,成为孟德兰路花园小楼的女主人。二太太没有生养。三太太姓杨,山东青岛人,行医为业,姣美而有修养。她在汉口日租界开设诊所,当年的国民党第三十二集团军总司令上官云相,湖北省主席何成浚,国民党第二十六集团军总司令徐源泉等军政要员都找她看病。韩惠安也常去找她看病,日子久了,就看中了她,向杨小姐提出求婚。杨小姐经过一番思考之后,表示愿意相嫁,但有一个条件必须达到,即明媒正娶。韩惠安答应了杨小姐的条件,很快在武汉璇宫饭店和杨小姐举行婚礼。消息传出,唐慧贞怒不可遏,领着一批人马直奔璇宫饭店,大打出手。“韩四爷”在窘迫之下,急忙将杨小姐转移到庐山,安置在他的别墅欢度蜜月。杨小姐有了身孕,“韩四爷”万分欣喜。1931年10月19日(重阳节)那天,杨小姐生下一个女儿,“韩四爷”给她取名韩德荣。这个名字像个男孩子名字,他原本就是希望她生一个男孩。杨小姐生下韩德荣之后,不愿再在庐山过着“偏居”生活,便远走高飞,不知所往了。从此以后,“韩四爷”不再提杨小姐。一直到韩菁长大后在台湾高雄演唱时,她才从父亲的好友上官云相将军口中得知自己生母的点滴情况,连生母的名字都不得而知,照片也未曾寻到过一张。杨小姐走后,在亲友们的劝说之下,唐慧贞才把韩德荣接回武汉家中抚养,请了一位山东奶妈照料。后来,“韩四爷”又娶过五位太太,据说其中有一位日本籍太太生过三个男孩,却因抗日战争带着孩子离华回日本不知下落。韩惠安太太虽多,但只有一儿一女。在韩惠安四兄弟中,女孩唯有韩菁清一人。所以,韩家把她视为掌上明珠。韩菁清虽然从小缺乏生母之爱,但父亲一直把她视为心头之肉,总想把她培养成金凤凰,要她努力读书,便请了家庭教师彭寿民,教她习古文。梁实秋知道了韩菁清的这一历史后,问:“你念过哪些古文?”韩菁清便摇头晃脑地背诵起《孟子》来。梁实秋感到十分吃惊,他知道在台湾的歌星、影星中,像她这样懂古文的似乎没有。他跟她谈李清照、李商隐、李白、杜甫,韩菁清对这些人的经历、作品都能说得上来,并十分在行。于是,梁实秋喜出望外,发出感叹:“你这样喜欢文字的女孩子,当初如果长在我家里,那该多好!”韩菁清回忆起当时的情境,觉得梁教授说话的口吻完全像自己的父亲,她根本就没有想到,1974年11月27日在统一饭店与梁教授的相识、谈话,竟成了这对作家歌星伟大爱情的开始。初冬的暮色悄悄地笼罩了台岛,轻轻降落在统一饭店梁韩见面后第一次长谈的那间屋子里。时间不早了,韩菁清忽然看了一下表,站起身来向梁教授告辞:“梁教授,我晚上七点要赶到台湾电视公司听课,该走了!”“我送送你。”梁实秋起身说道。此刻,谢教授与美国客人谈兴正浓,梁实秋便陪着韩菁清走出了统一饭店。“你还去听课?”梁实秋问。“我原先是歌星、影星,现在想学编导,是台湾电视公司第十二期编导研究班的学员。我还是班长呢,一定要早到。”韩菁清边走边回答。“你很努力,很用功,这很好。当年,这个研究班第一期的时候,我给学员们讲过莎士比亚。”梁实秋十分称赞韩菁清的好学精神。“可惜,我无缘成为你的末代弟子!”韩笑道。“谁说无缘?今日萍水相逢,谈得那么投机,就是有缘嘛!”此刻,梁实秋爽朗一笑,并毫无回转之意,继续陪韩菁清朝电视公司走去。韩菁清感到难为情,几欲想劝梁教授回去,可梁教授执意不肯回,一直送韩菁清到电视公司。当时,两人的肚子都闹着空城计,为了感谢梁教授的关心,韩菁清就在电视公司餐厅请梁教授吃了一顿晚饭。“很抱歉,这儿只能吃工作餐。”韩菁清说。“韩小姐请客,我吃什么都高兴。”梁教授仍是满面笑容地回答。于是,韩菁清要了两份工作餐,每人一菜一汤,每份三十五元台币。这是她和梁实秋第一次同桌用餐。吃完饭,已近七时,韩菁清急急忙忙写下地址后向梁教授告辞,直奔课堂而去。梁实秋望着韩菁清远去的身影,那神情,那心境,犹如慈祥的父亲送女儿上学一般,牵肠挂肚,好不放心。他在电视公司大门口默默地伫立了许久,心情总是不能平静,最终还是打道回府了。这一天,成了梁实秋晚年生活的转折点,也成了韩菁清人生道路上划时代的一天。1993年6月17日,韩菁清在给笔者的回信中回忆那段历史时说:“我们是很自然的认识、交往、恋爱而结婚的。因众多指责批评,而使他分秒必争,加速了婚礼进行曲!”1974年11月28日晨,梁实秋一改平日早上写作的习惯,在华美大厦十楼卧室里早早起了床,由于昨天与韩菁清的一席长谈,使他整夜辗转反侧,未曾睡得安稳,眼皮有些浮肿。仿佛受丘比特的驱使,他连早饭也没顾上吃,便出了华美大厦,步行速度比平日加快了许多。约有半个小时之后,来到韩菁清昨天所留下的地址,忠孝东路三段二十七巷韩菁清居住的那幢楼下。他仰头望见七楼那间屋的窗帘紧闭着,似乎主人仍在甜蜜的梦中。梁实秋只好在楼下来回踱步,一会儿又朝七楼的窗户望望,心中焦灼不安。韩菁清是有名的“夜猫子”,晚上忙于自己的事情,白天才无忧无虑睡大觉。梁实秋等不到那窗帘的启开,便一步一回头地朝华美走去。他边走边搜索着情形,思考着与韩菁清谈话的每一个细节,他感到怎么会跟这位小姐一见如故,并且总是将她挂念在心头呢?梁实秋仍然像丢了魂魄似的,坐卧不安,也无心办任何别的事情。吃过午饭,他又来到韩菁清的楼下,七楼那间窗户上的帘子依然紧紧地封闭着。此刻,他开始怀疑韩菁清昨晚是否回了家。其实,韩菁清是回了家的,她正在踏踏实实地睡大觉。与梁实秋的相识,她开始仅仅认为他是可敬可亲的父辈,打心里没生出过别的念头。她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两点。韩菁清起床拉开窗帘。梁实秋见七楼上有了动作,便喜悦充满了全身,三步并成两步冲上七楼,急促地敲开了韩菁清的闺门。梁实秋的突然到来,给韩菁清也添了许多惊喜,便热情地招待梁教授落座。梁教授初进韩小姐的闺房,显得并不十分拘束,发现室内放着许多书,而且还有字帖——《三希堂石渠宝笈法帖》(简称《三希堂法帖》,所收为三希堂藏王羲之、王献之、王洵的墨迹),他显得更加高兴。便问:“你喜欢书法?”“十几年没练字了。”韩菁清将写的字给梁教授过目。梁实秋认真端详着韩菁清写的字,一边看一边赞不绝口:“难得,难得,你的字有男孩子的气魄!”梁实秋不仅是文学巨匠,而且也精通书法,他的字自成风格,遂成亲朋好友索求的墨宝。在和韩菁清的交谈中,梁实秋还得知韩小姐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对她的“三不主义”表示极为赞赏。他们还谈莎士比亚,谈散文写作(韩菁清二十三岁就由香港东南印务出版社出版过她的散文集《韩菁清小品集》),话题漫无边际,畅所欲言,志趣相投,他们越谈越接近,从相互了解到建立相互尊重的感情。这一天,在他们未来的爱情生活中,起到了坚实的铺垫作用。韩菁清与梁实秋的倾城之恋
韩菁清女士的演艺生涯颇为丰富,曾参与演出包括《一夕缘》、《女人世界》以及《近水楼台》在内的多部影片。不仅如此,她还展现出多方面的才华,亲自完成了编剧、表演、歌词创作及演唱等一系列工作,独立打造了四部影片,它们分别是《大众情人》、《一代歌后》、《我的爱人就是你》以及由著名编剧陈蝶衣执笔的《香格里拉》。在影片《香格里拉》中,包含了多首动人的插曲,例如主题曲《桃花源》,以及《骂傻瓜》、《比翼鸟》、《送花巾》、《风娃叹月》和《老寿星》等作品。其中,《太平年》这首歌曲尤其洋溢着欢快的气氛,以歌颂丰收之年与太平盛世为主题,传递出愉悦祥和的情感。而在《一代歌后》这部影片里,插曲同样丰富多样,除了《多谢你的黄玫瑰》、《小野花》和《姐妹花》之外,还有一首名为《可爱的今天》的歌曲,它凭借优美的寓意和轻快流畅的旋律,在当时广为流传,深受听众喜爱。到了1967年,韩菁清前往台湾录制了她的首张唱片,即由台湾电塔唱片公司发行的《一曲寄情意》,这张唱片的销量十分惊人,最终发行量高达一百万张。此外,她还亲自填词,并用台语演唱了一首名为《韩菁清好可怜》的歌曲,进一步展现了其在音乐创作与演绎上的多元才能。
八月二十一日清晨,我接到来自台湾淡江文理学院中文系主任韩光荣的电话,他简短告知:“姆妈走了,原因是中风,日期是本月十号。她其实在七月下旬就已经住进了仁爱医院。”韩光荣是自三十年代起便享有盛名的散文家兼翻译家梁实秋的遗孀韩菁清的养子,尚在襁褓时便已进入位于上海孟德兰路、名为瑜伽精舍的韩家生活。菁清本名德荣,故而为其子取名光荣。在一九四九年之前,母子二人与菁清的父亲惠安先生一同来到香港。韩老先生原籍湖北黄陂,长期居住于汉口,有“汉口杜月笙”之称,曾经营演唱京戏的“大舞台”,本是江湖侠义中人。他娶有多房妻妾,但去世较早,菁清系庶出。韩父来港后不久便因病逝世。菁清先后安排光荣在香港与台北完成学业,后来他又赴美深造;在菁清与梁实秋结婚前,光荣已学成归来。母子感情原本深厚,但自母亲嫁给梁实秋后逐渐转淡。光荣与梁实秋之间更是势同水火,彼此都不愿见到对方。我对于这位带有些许传奇色彩的菁清,所知或许比任何一位文人都要多。梁实秋追求韩菁清时,韩的经济状况尚且优于梁;婚后的爱巢也转为韩的产业。光荣不久后因自己结婚而搬出。我接到光荣电话的当天,便立即通知了沈韦窗兄等人。抗战胜利后,经摄影家顾志刚兄撮合,在上海有结义金兰的所谓“洋场八仙”,行礼于瑜伽精舍内的佛堂。当晚众人前往“梅龙镇”四川菜馆聚餐,到场的嘉宾中包括本刊的沈社长。“八仙”按长幼次序分别为陈蝶衣、潘勤孟、顾志刚、冯凤三、谭雪莱、席曙天、黄彰才与韩菁清,菁清是小妹,亦有人将她比作“何仙姑”或“韩老八”。八人常在国际饭店底层喝咖啡,该处原本无名,好事者便称之为“八仙厅”,甚至后来也被“国际”饭店当局所接受。八人中最早“仙游”的是“老六”同文曙天,他逝于香港。多年后是书法家“老二”勤孟兄,在上海去世。他曾担任胡汉民的幕僚,研习曹全碑而造诣尤深,同时也是位“爬格子”的写作人。近年返沪后辞世的“老三”顾志刚兄,在北角尚被称为“小上海”时,于英皇道上开设“中国照相馆”,堪称“名店”。“老五”谭雪莱交友最广,早已失去音讯。“老七”黄彰才在上海闻名已久,虽已退休近年,却仍在资料室服务。如今“何仙姑”也已“归天”,仅剩下依旧卖文为生的“老大”蝶衣兄与我这个“老四”了。八月下旬,台北《中国时报》上刊登了一则很小的启事,内容如下:“故韩德荣女士之丧,订于公元1994年8月31日上午九时假台北市辛亥路第二殡仪馆怀亲厅举行公祭。家属韩光荣等敬启。”菁清十分看重“梁实秋夫人”这一头衔,因此,启事上理应采用“梁实秋夫人韩德荣女士”之称谓。菁清与我早已离异的前妻孙慧珍相识。一九五七年我在香港结婚时,她特意从日本赶回祝贺,与我的第二位太太黄亦明更为投缘。当我遭遇丧妻之痛时,居住在台北的菁清还在当地为我安排了佛事。一九七八年,我的次女从上海来港定居,此后菁清若来香港,必由我次女作陪,她们两人交往之密切,甚至超过菁清与我。今年七月,我次女还收到她从台北的来信,嘱托代付她在尖沙咀汇丰银行的大号保管箱费用,我们自然照办。一九九四年之前,菁清常前往上海,主要是探望小名大毛与三毛的两个侄儿等亲人。大毛夫妇也常来香港,每逢此时菁清必从台湾赶来相聚。我是大毛在港的“长辈”,曾为他们办理入境“申请”。菁清所珍视的那些“亲情”,往往需用钞票维系;她或许由于养子令她失望,因而格外重视存在血缘关系的“亲情”,并为此慷慨解囊。后来当她察觉这份“亲情”背后的现实令人心寒,便不再前往上海了。她曾向我次女提及光荣询问她的遗嘱如何安排,她当时未作答复。我早知她在台北与上海均拥有物业,且已立下遗嘱。这份遗嘱,日后恐怕可能引起争执吧?一九八八年梁实秋病逝,其长女文茜携女王群从北京远道而来香港,计划飞往台北奔丧,因当局未予通融未能成行,母女二人在舍下短暂停留。各报记者闻讯后蜂拥而至。后来菁清赶到,文茜与这位比她年轻的继母相见,态度恭敬,真将她当作长辈看待。不久三人一同前往北京。这是菁清首次回到大陆,她会见了亡夫生前的好友冰心与老舍夫人胡洁青,两位对她的印象极好。《中国时报》上那则启事署名“家属韩光荣等”,我相信“等”字指的是光荣的妻子与子女。梁实秋在北京与西雅图共有两女一子,绝无可能前来奔丧,倘有唁电,已十分对得起其“先考”的在天之灵了。菁清的第一段婚姻是在香港与菲籍乐师罗密欧,他比菁清年轻,相貌俊朗,难得的是肤色白皙宛如江南小白脸,身高约一米七五。他自然是香港所谓“女人汤丸”,在欢场中颇受女性欢迎,被菁清“娶”回家中,男方实为贪财。我与先室曾出席他们的喜宴,夫妇俩也多次来过舍下;有一天菁清提到罗密欧爱在酒吧“泡”着,又说家中洋酒很多,我笑着对她说:“毛毛:此言差矣,酒吧里的那种气氛,家里哪里能有?我们在上海时,就连十二月二十四号也愿意在夜总会多花些钱,只因别的日子根本没有那种气氛罢了!”我在上海时便常叫她这个小名了。过了半个月,先室提起菁清说罗密欧脾气变差了,又怀疑从马尼拉来香港探“兄”的那个所谓“妹妹”实则是他的妻子。再半年后,菁清携子前往台北定居——经过一段较长的时间,罗密欧成功离异,我对菁清说:“罗密欧志在掘金,你这‘朱丽叶’很早就在外头闯荡,‘门槛蛮精’,因此他大失所望,甚至外宿并对你态度粗暴。”菁清默然无语。菁清在下嫁罗密欧之前,生活的多姿多彩是不可否认的。抗战胜利后,常往瑜伽精舍探望菁清的人中有所谓“一文一武”,文是上海市长吴国桢,武是上海警察局长宣战吾,两人偶然在韩家后门外相遇,俱低头装作互不相见,原来菁清的男朋友永远都是走后门的。梁实秋少壮时的好友原毓在担任“教育部长”时,曾向韩菁清献上新诗一首,用彩笔绘制在水彩画纸上,有字有画,故称“绘写”。菁清为它配上了精美的镜框。她曾问我此诗如何?我仅以“有趣”二字回应,略去了“肉麻当”三字。菁清中学尚未毕业,但曾入读南京中央大学中文系,算是读了一学期,这多半是凭顾氏的面子。台湾的梁氏学生,包括在大陆与台湾的,那些立雪程门者,一致反对这门婚事,且组成了所谓“护师团”,似乎认为老师要被这位“名女人”吞噬。梁、韩二人未理外界压力,终于在一九七四年(一九七五年,编者注)结婚,虽是“老夫少妻”,倒也恩爱,十三年半来,可算和睦。菁清“相夫教猫”,努力学习英文并练习写作。菁清一生未曾怀孕,极喜爱小动物,家中养了两只猫,不仅她“爱如己出”,其夫亦然。梁实秋曾出版散文集《白猫王子及其他》,其中首篇是《白猫王子》。菁清的生日是农历重阳,去年我次女事前寄了一张在“屈臣氏”所购、印有两只猫的生日卡给她,她说十分喜欢。但重阳之日,她已离开人间两月零五天了。港、台都流行“江湖地位”一语,这是指“名望”。菁清与梁实秋结婚后,便不再有什么“江湖地位”,身份只是梁实秋夫人而已!她在旧日的上海,曾是“上海歌后”,那年华中水灾,有人搞“选美救灾”以牟利,除选出“上海小姐”外,又有“歌后”、“舞后”与“评剧皇后”,均分正副,选票是用钱购买的;正牌“上海小姐”王韵梅当我在上海结婚时,她还叫王国花,随我的朋友来宁波同乡会喝喜酒。菁清是正牌“上海歌后”。其中最是“货真价实”的当属正牌“上海评剧皇后”言慧珠,本月份正值梅兰芳百岁冥寿,在梅氏的门人中,慧珠可称色艺双绝,无人能出其右。菁清在香港初拍电影时,在“新华”讽刺香港选美的《天堂美女》中饰演一位参选者,身着泳装时,身段线条胜过其他“美女”。不久,菁清自组荣华影片公司,拍摄了《大众情人》、《我的爱人就是你》与《一代歌后》等四部影片。此处我已回忆不起其中一部的片名。这四部戏我均未看过,仅选过一些歌词,如今也只记得由姚敏谱曲的《谢谢你的黄玫瑰》一首而已!我对于港、台电影,是上海人所谓“胃口缺缺”。五十年代我自己编写了六个剧本,拍成电影的先后有由董佩佩、钟情、林黛、张仲文等主演的四部。我仅看过与李厚襄、胡褒、张伦纯等兄组织“四喜”所拍、由张仲文主演的一部而已。菁清对“荣华”的四部电影除自任女主角外,还撰写部分歌词并对剧本进行补充。在流行女明星自费拍戏的年代,别人大多只拍了一部,例如李丽华的“丽华”,人称“一片公司”;而“荣华”却是“四片公司”,非仅空前,可能也绝后了吧?如今,历史证明,菁清对梁实秋用情至深,她守寡超过八十个月,绝无“七年之痒”。当年梁氏丧偶,所写悼亡文章感人至深,但发妻尸骨未寒,老头子遇到菁清便思第二春。菁清寡居时比梁氏作鳏夫时更年轻且更有钱,本着男女平等之旨,在对待爱情的态度上,韩实在比梁伟大得多了。
韩菁清出生于1931年。其父韩惠安是当地颇具声望的富商,曾担任湖北纱布丝麻四局总经理,并历任汉口商会会长以及湖北参议会议长等重要职务。韩菁清自幼便展现出非凡的音乐天赋,她对歌唱充满热爱,尽管面临家庭的强烈反对,仍毅然选择了歌星之路。早在上海儿童歌唱比赛中,她就以出色表现荣获第一名。十四岁那年,她参加上海歌唱皇后大赛,成功摘得桂冠,自此崭露头角。之后她随父亲移居香港,并踏入影坛,逐渐成为香港地区备受瞩目的影歌双栖明星。1946年8月,她在上海获选为“歌星皇后”,进一步奠定了其在歌唱界的地位。1949年,她再度前往香港发展,转型为电影演员,活跃于银幕之上。此后她又迁居台湾,在当地继续歌唱事业,成为台湾广受欢迎的歌星。1975年5月9日,韩菁清与丧偶多年的文学家梁实秋结婚,婚礼仪式在她的家中举行。1994年8月10日,韩菁清逝世,终年六十三岁。
韩菁清女士的父亲韩惠安先生,在当时的湖北地区是一位颇具影响力的盐业商人,其家资雄厚,产业规模十分可观。在购置房产方面,韩惠安先生的手笔远非常人可比,他并非按一幢一幢的普通方式来购买,而是习惯于成条街巷地进行整体收购,这充分展现了其雄厚的经济实力与独特的投资风格。其中,位于上海市中心繁华地段的江阴路上,便有他购置的一处优雅的花园洋房,环境宜人,建筑精美。韩菁清女士正是在六岁那年,从湖北故乡迁居至上海,并在这座城市开始了她的成长岁月。待到1949年,因时局变迁,她又随同父亲一起离开上海,举家南迁,移居至香港生活。